ARTicle | 對話:賴韋林 x 3812畫廊

工筆密林,方寸樂園
August 27, 2026
ARTicle | 對話:賴韋林 x 3812畫廊

3812畫廊(下稱「3812」):本次個展的核心作品《11:11》和《22:22》靈感來源於兩首粵語歌的歌詞,這兩首粵語歌分別是什麼?能否向我們分享你與這兩首歌故事?
 
賴韋林(下稱「賴」):這兩首粵語歌分別是容祖兒的《黃色大門》與何韻詩的《紅屋頂》(均由黃偉文填詞)。我最初是在大約2006年聽到《黃色大門》,當時只覺得旋律動聽,歌詞裡描繪的「恐龍成羣」、「飛象表演」、「衣櫃入面的花園」極富童趣,在我的腦海中引發了無限的畫面與想像。
 
轉捩點發生在2012年,填詞人黃偉文先生舉辦作品展,在《黃色大門》演唱前的引子裡,他說了一段讓我至今記憶猶新深刻的話。他說,寫歌詞其實關乎「暴露」——你可以決定暴露多少,也可以決定藏起多少。有時想表達某些情感,又不希望被所有人一眼看穿,於是便用特定的文字代替事實,形成一種只有真正懂的人才能解讀的暗號。我當時被這種「以文字作為密碼」的概念深深打動,並萌生了一個念頭:這種隱密而溫柔的溝通方式,如果運用在繪畫上,該有多麼迷人?
 
再到後來,我聽到了《紅屋頂》,驚喜地發現這兩首歌的歌詞居然在遙相呼應——兩首歌曲裡都出現了「下凡天使」、「小鹿」、「火箭」等符號,就像是兩個獨立的世界在隔空對話、互相守護。這種雙向的呼應與守護感,最終促使我動筆,希望用工筆劃將歌曲中那個私密、浪漫且安全的「小天地」實體化地畫出來。
 
3812:在近期的作品中,你有時會將具時光感的物件和現代物件並置,例如《22:22》中地面的蚊香、門邊破舊的畫報和凳子上的電子產品,從而產生一種新舊事物間的碰撞與反差。這些物件的排列是否你刻意為之?你想要藉此表達什麼?
 
賴:是刻意為之的。這其實反映了我一種既活在過去、又活在當下的真實狀態。對我而言,用過的物件、居住過的空間,都會與人產生深刻的情感連繫,盛載著專屬於自己的回憶。而這些回憶並不會消失,它們會一直跟隨著我們去面對未來的時間。
 
創作這幅畫面時,我就像是在攤開展示自己雙手抱著的、在生命中不同時間點所收集到的回憶碎片。我很好奇,當我將自己人生中不同時期接觸過的物件——也就是「不同時間點的我」——並置於同一個空間,再與歌詞中的場景相互交織時,會碰撞出怎樣的化學作用。這不僅是新舊物件的排列,更是一場關於個人時間與記憶的對話。
 
3812:在本次展出的部分新作中,有別於過去主角鮮明的構圖,我們可以看到你在畫面中增加了更多強裝飾性的幾何元素,如《22:22》的地磚、《訪客 I》中布料的紋飾和遠景中的窗戶,這是否意味著你正在尋找一些新的藝術語言或突破?
 
賴:是的,這確實是我一直以來在創作語言上的探索與突破。
 
回看我的創作歷程,我大概從2018年的作品《保護色》開始,就嘗試在畫面中加入裝飾性元素;到了2022年的《星星》和《秘密花園》,我甚至嘗試以裝飾元素將畫面「填滿」。而到了這次展出的《22:22》與《訪客 I》,這些元素轉化成了更具生活質感的被單花紋、地磚與窗戶。
 
這樣的轉變有兩層考量:一方面,工筆畫這一媒介與裝飾性元素天然契合,能完美回應工筆技法本身所講求的細膩度與精緻的裝飾美;另一方面,我是想構建一個更具「包裹感」與「空間感」的場域。這些裝飾元素不再只是單純的背景或點綴,而是變成了烘托情緒、拉長時間感的視覺語言。我希望當觀眾凝視畫面時,能感受到這個空間具有一種「可以走進去」的深度與安全感。
 
3812:你較早年的作品中已經出現了頗具童趣的麻雀主題,如2020年的麻雀系列。時隔6年,當你再次延續這個系列進行創作,心境是否產生變化?對於這個系列所要表達的,跟過去有沒有什麼區別?
 
賴:心境確實有很大的區別,而「麻雀」在我作品中扮演的角色,也經歷了幾次重要的演變。
 
回想起來,早在2010年左右我的畫中就頻繁出現麻雀了。那時的麻雀對應著我的成長階段——我常在舊居門前看麻雀啄食狗狗的剩飯;幾乎在同一時間,大學教授在工筆課上也剛好以麻雀為題。這兩者的偶然碰撞,讓我開始以工筆形式描繪麻雀,那時畫的更多是一種客觀觀察下的「小鳥」。
 
到2016至2018年間,我開始將麻雀視為一種日常生活中容易被忽略的存在,嘗試透過畫面去放大牠的重量與角色;到了2020年,我忽發奇想,將小鳥「麻雀」與桌上的「麻雀牌」串連在一起,好奇這兩者在粵語中同音卻完全不相干的事物互動會是怎樣,此時的麻雀開始變成了我畫面裡的「演員」,替我去演繹幽默的情節。
 
而到了2026年的今天,麻雀在我畫中似乎擁有了更多的「人性」。牠不再只是演員,而是演變成了一個「中間人」,甚至是我的「替身」——代替我走入畫面,去講述那些關於日常、記憶與微觀情感的生活點滴。
 
3812:你過往展出的作品主要以「紙本水墨」為主,但在本次展覽中,你所展出的作品涉及不同媒介,包括壓克力、拼貼等。對你而言,不同媒材的選取對於你的創作表達有什麼區別?
 
賴:本次個展主要涉及紙本水墨,以及木板壓克力、拼貼等不同媒介。對我而言,不同的媒介就像是不同的工具,各自具備獨特的物理特性。嘗試並拓展媒材,是為了讓「工筆」這種傳統語言在當代空間裡產生更多的對話與可能性。
 
在傳統的紙本或絹本上,最能保留工筆畫中墨與色交融的溫潤感與滲透性;而在木板創作中,我將傳統工筆畫「層層渲染」的漫長過程,轉化為以壓克力噴霧在木板上層層疊加。我將這種技法上的探索,視為傳統工筆語彙在當代語境中的一種全新呈現與轉譯。媒材雖然變了,但那份講求時間堆疊與細緻層次的工筆精神,依然是一脈相承的。
 
3812:你將工筆畫的作畫過程比喻為一種「療癒」,當你在繪製這些作品時,是否確實地撫平了某些你具體的煩惱或負面的情緒?它們會否以某種特別的方式在你的作品中體現?
 
賴:是的,這種「療癒」非常真實。工筆畫是一門「快不了」的藝術形式,需要極高的專注度和耐性。勾線時需要慢而穩,不能急躁;染色時需要多層薄染,沒法一步到位。從最初的勾線,到一遍又一遍分染、罩染,這個極度漫長且需要高度屏氣凝神的過程,本身就像是一場動態的冥想。
 
每當我在現實生活中遇到焦慮、不安或混亂的情緒時,只要坐在畫檯前,把專注力收攏到那幾毫米寬的線條和淡薄的墨色裡,外面的喧囂就會自動退去。那些負面情緒並沒有被強行壓抑,而是在重複性的程序中,被一點一點地「撫平」與「過濾」掉。這種情緒的轉化,最終體現在畫面那種極度乾淨、和諧且溫和的色調與氣場中——我的作品裡很少有劇烈的對抗或情緒爆發,因為所有的毛躁,都在作畫的時間裡被溫柔地消解了。
 
3812:在這次展覽中,你希望可以為觀眾營造一個「靜謐」的空間,讓觀者的心神得以療癒。在未來的創作中,你會繼續延續這個方向嗎?
 
賴:我想我會繼續延續這個方向,因為這是我最誠實、也最自在的創作狀態。
 
在這個資訊過載、節奏極快且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能給自己、也給觀眾提供一個可以停下腳步、慢下來呼吸的「靜謐空間」,是我認為繪畫非常珍貴的價值。當然,「靜謐」並不意味著停滯不前,未來我會繼續嘗試探索不同的媒材、更豐富的敘事以及更具突破性的視覺語言,但在內核上,我依然想維持那份安靜與溫柔。
 
3812:你從2024年開始和3812畫廊合作,從當時「YA! Young Art」的多個群展項目,到今年3月作為3812畫廊的代表藝術家之一參加Art Central,再到現在即將舉辦你畢業之後的一個個展。每一次的合作對你的創作歷程有著什麼樣的改變與影響?這些對你的創作有什麼樣的啟發?
 
賴:從最初獲邀參加「YA! Young Art」聯展「猜情尋」,到今年三月有幸作為代表藝術家之一參加 Art Central,讓我的作品能夠推向更廣闊的公眾視野;再到如今舉辦畢業後的首個個展「謐語」,我非常感激3812畫廊一直以來給予我的專業支持、創作自由與極大的信任。
 
每一次的合作,都在鞭策我走出純粹個人畫室的舒適圈,去思考作品在專業當代畫廊空間裡的氣場與對話關係。同時,這份信任也給了我更大的野心,敢於去挑戰尺幅更大、結構更複雜的作品。特別是在籌備個展的過程中,與畫廊團隊的深度交流,幫助我更加清晰地梳理出自己的創作脈絡與核心價值。這種專業上的肯定,給了我很大的底氣去堅守自己的創作選擇與個性,也讓我有信心繼續以工筆畫這種傳統語言,去探索當代藝術更多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