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現實與超越
3812畫廊(下稱「3812」):這些作品中的一切看似被還原成現實的模樣,但總有一些你不經意的地方,已經超越了現實的邊界。您所想要暗示的,是超越這種「現實表象」之外的什麼?是一種情感的真實、一種形而上的探究,還是更為個人且難以言喻的經歷?
商成祥(下稱「商」):我畫裏的「現實」,從來不是複刻表象,而是把真實藏在看似合理的日常裏。那些不經意越界的地方,不是刻意的超現實遊戲,而是我對情感的真實與現實存在之間的直接觸碰,它既是情緒最誠實的模樣,也是一種形而上的探究,是對在表象之下的情緒最直接的反饋。之所以用具象的表現形式就是因為人們願意相信看見的「現實」,而這種「現實」到底又有多可靠?那些說不出、道不明的個人體驗,才是我真正想抵達的「現實」。我的畫不會提供答案,只想把懸置的疑惑留在畫面裏。
關於尺度與困惑
3812:在您的作品中所表現的主人公往往超越現實的呈現方式。這種有意識的誇張,是否是一種視覺策略,用以表達您對生命長久以來的困惑與迷惘?盡管歷經歲月與經驗積累,生命中是否仍有某些面向,始終令您難以理解或把握?
商:在我作品中人與物單獨個體的塑造,我會盡量讓它們貼近現實並符合現實中的光影比例,但我又會安排它們以超現實的布局形式出現,或巨大、或失衡、或與環境形成強烈的違和感。這種有意識的誇張,的確是我長期堅持的一種視覺策略。我想放大的一直都是經過精心安排後畫面中流露出的情緒。我始終對生命抱有巨大的迷惘:存在的意義、時間的重量、欲望與無力的拉扯,這些問題不會因閱歷增多而消失,反而更清晰。我用「失衡」「渺小」「龐大」「突兀」「錯位」的景物,把內心的懸浮、焦慮和不確定視覺化。即便隨著歲月增長,生命裏依然有太多問題不可把握——正是這份「不可把握」,才讓我有了想探究和訴說的欲望,也是我持續創作藝術的動力。
關於潛意識與夢境狀態
3812:您的創作經常深入潛意識層面,暗示那些隱藏於可見表象之下的情緒——如「深空虛境」與「雲途」所展現的意象。超現實主義畫家如Salvador Dalí(薩爾瓦多·達利)深受心理學家Sigmund Freud(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影響,認為夢與想象力並非邊緣,而是人類思維的核心。您是否認同這樣的觀點?精神分析的思考在多大程度上影響您的創作過程?
商:我的創作確實一直在深入潛意識與夢境狀態裏,像「深空虛境」「雲途」這些作品裏的意象,大多來自我的夢境、直覺和那些無法被理性完全歸類的內心片段。我也認同達利等超現實主義者的看法——夢與想象力絕非人類思維的邊緣,而恰恰是核心。
弗洛伊德關於潛意識與夢境的理論,為我提供了理解自我的思路,但我並沒有刻意用精神分析去解構或闡釋畫面。我更偏向直接捕捉、保留、放大那種夢境般的情緒質感——不解釋、不說教、不給出明確答案,只把那種半醒半夢、似真似幻的狀態留在畫面裏。
潛意識裏藏著更真實、更原始、也更脆弱的自我。那些不安、空茫、渴望、失重、莫名的情緒與隱秘的向往,都在夢境與潛意識中自由浮現。對我來說,創作有時候就像是把潛意識「翻譯」成可見圖像的過程。
精神分析式的思考,影響我的不是技法或圖式,而是創作的態度:讓理性退後,給直覺與潛意識留出空間;相信那些不可見、不可說的部分,同樣擁有真實的力量。我的畫不是對夢境的複制,而是把夢境轉化為一種可被凝視、可被共情的心靈景觀,讓觀者也能在其中照見自己的潛意識。
關於「荒夢狂想」與迷幻景觀
3812:「荒夢狂想」系列營造出繁茂而近乎異域的景觀,令人聯想到如哥斯達黎加或南非等野生動物豐富的地域。濃郁的綠色調與細膩的錯視(Trompe-l'œil)效果,共同構築出如夢似幻、甚至帶有迷幻色彩的氛圍。這些景觀是否象徵一種逃離現實的願望、一片內在心靈的疆域,或是對幻象與幻滅之間關系的思考與對視?
商:「荒夢狂想」系列中那些繁茂濃郁、近乎異域秘境的景觀,並非來自對現實地理的直接描寫,也不是單純追求視覺上的迷幻衝擊,而是我為內心世界搭建的、可進入、可沉浸、可對話的精神與心靈疆域。畫面裏厚重的色調、層層交織的植物肌理、若隱若現的錯視手法,共同構建出一種介於真實與虛幻之間的場域,它既帶著原始自然的生命力,又充滿夢境般的恍惚與疏離。
這些景觀首先不是消極的逃離,而是一種主動的內在轉向。現實中那些被秩序、功利、焦慮所包裹的情緒無法被安放,很多感受無法被言說,於是我在畫面中創造這片不受現實規則約束的疆域——它足夠茂密、足夠包容,可以承接我的一些幻想、不安、執念與溫柔。它是我從現實抽離之後,重新與自我、與自然、與潛意識對話的獨立空間。
與此同時,這一系列也是我對幻象與幻滅關系的持續思考。在創作中構建的理想圖景,也不斷地面對期待落空後的幻滅,迷戀幻象帶來的慰藉和恐懼幻象破碎後的空洞。而「荒夢狂想」的景觀,恰好站在幻象與幻滅的中間地帶:它看上去絢爛蓬勃、充滿誘惑,仿佛可以安放一切渴望,可細看之下,又帶著不真實的虛幻感與難以言說的空寂。既是對現實壓力的溫柔緩衝,也是對人性深處欲望與虛無的直視。「荒夢」既是對我個人的投射,也是對人們內心既荒涼又狂熱、既清醒又迷幻的映照。
關於情感作為潛伏的力量
3812:您將繪畫視為承載潛伏情感的容器——那些被日常瑣碎掩蓋、等待特定氛圍喚醒的情緒。在創作過程中,您對於「喚醒」這種情感的鋪陳與引導是特意的嗎?您是否將自己視為引領觀者進入情感辨識的引路人,抑或只是營造條件,讓情感自然生成,並交由不同觀者按照自己不同的經歷去詮釋?
商:我把繪畫當作承載潛伏情感的容器。那些被日常掩蓋的情緒,我會在畫面裏刻意鋪陳氛圍、制造條件,讓它們慢慢甦醒。我不做「引導觀者必須看懂什麼」的引路人,我只負責把情緒的「場」搭建好,光線、色彩、肌理、空間,都在悄悄喚醒觀者自身的記憶與感受。最終的解讀,完全交給每個人的生命經驗。
關於藝術影響——René Magritte
3812:您曾提及René Magritte(雷內·馬格利特)為您的靈感來源之一。馬格利特曾說:「我的畫並未隱藏任何東西……它們喚起神秘……它並不意味著什麼,因為神秘本身無所指,它是不可知的。」這似乎與您在畫面中嵌入潛藏情感的創作動機存在某種張力。
您如何看待自己與他的哲學立場之間的契合或差異?在您的暗示性視覺語言與他對「神秘」的理解之間,您認為存在哪些細微的分歧或共通之處?
商:馬格利特的確是深刻影響我視覺思維與創作觀念的藝術家,少年時期我從他的作品中獲得過很多啟發。我時常在他的圖像哲學與我的創作立場之間對話、對照、辨析。他那句「我的畫並未隱藏任何東西……它們喚起神秘……它並不意味著什麼,因為神秘本身無所指,它是不可知的」,與我以潛伏情感為核心的創作路徑,看似存在歧義,實則在深層相通,又在最終指向上有著清晰而關鍵的區別。
馬格利特最觸動我的,是他對表象的不信任。他用最日常、最平實、最無戲劇性的物象中的煙斗、蘋果、門窗、衣裳、天空等元素打破我們習以為常的認知慣性,讓熟悉突然變得陌生,讓確定突然變得可疑。我同樣拒絕把畫面降格為某種道理的圖解。我也使用可被識別的形體、可被感知的空間、可被進入的場景,卻以尺度、比例、氛圍、情境的微妙偏移,讓現實表層被輕輕掀開,暴露其背後的模糊與不確定。我們都在用圖像喚醒神秘,而不是用語言解釋世界;都在讓觀看者停下來,重新凝視,而不是一眼看懂、轉身離開。
但分歧在於我們對「神秘」的理解、來源與走向有所不同。馬格利特的神秘,是客觀的、本體論的、指向不可知的神秘,又無來源、無目的、不可解碼、不可窮盡。也許他要做的是把意義懸置,把象徵清空,把解讀的路徑——關閉,讓人直面「神秘就是神秘,不可被說破」這一哲學事實,給我的感覺神秘或許就是終點。
在我的創作裏,神秘不是最終目的。我畫面中的暗示性、留白、模糊性與不可言說的氛圍,全部以情感與內在經驗為地基。我所設置的「神秘」是為了容納那些無法被語言收攏、無法被現實秩序安放的潛伏情感——恍惚、空寂、不安、牽掛、孤獨、渴望、失落、溫柔與脆弱。這些情緒真實存在,卻常常被日常遮蔽;它們難以被定義,卻可以被氛圍喚醒、被圖像承載。
這種差異並非對立,而是兩條並行的道路——他以理性的冷靜觸摸神秘的邊界,我以感性的誠實觸碰神秘之中那片更柔軟、更個人的心靈地帶。
關於生命經驗與創作演變
3812:歷經婚姻、為人父母,以及親友離世的失落,這些生命經驗如何重塑您的視覺語言或創作主題?您對「荒夢」(Desolate Dream)的理解,是否隨著時間與人生階段的推移而發生變化?
商:婚姻、為人父母、以及親歷親友離世這些重要的生命經驗,對我而言不只是人生階段的標記,更是從底層重塑我創作靈魂的關鍵力量。它們一步步改變了我觀察世界的視角、理解情感的方式,以及我對「荒夢」這一概念的理解。
在步入這些人生經歷之前,我的創作更偏向於年輕狀態下對自我存在的追問。那時的作品更多聚焦於個體的孤獨、迷惘、失重感與內在衝突,畫面的情緒更尖銳、更疏離,充滿對現實邊界的試探與對未知的不安。那時候我理解的「荒夢」,是偏向個體精神困境的荒涼,是無人抵達的空寂、無法被理解的隔絕,以及對生命意義的茫然無措。
慢慢地在歷經歲月的磨礪中我開始去關注生命與生命之間真正的聯結與共情,感受不同人群的情緒、節奏與感受。我開始在意時間的重量、日常的珍貴、陪伴的意義。這份體驗讓潛意識裏的困惑,衝突被踏實的情感所平衡,也正是這些對生命體驗,讓我對「荒夢」的理解發生了演變,在十幾年後再次開啟這個系列的創作。現在的「荒夢」,是經歷過愛、陪伴、責任與失去之後,依然存在的精神曠野——它依然有荒涼感、有夢境的虛幻、有存在的困惑,但同時也包裹著牽掛、溫柔、珍惜與堅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