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對話:顏耀明 x 3812 畫廊

無形的載體
January 18, 2026
ARTicle|對話:顏耀明 x 3812 畫廊

3812 畫廊: 你的作品明顯帶有自然主義的特質,花葉常在構圖的核心位置,其紋理以蜿蜒、摺曲的姿態展開,充滿生命力。自然主義的表現方式如何塑造或深化你想傳達的敘事?

 

顏耀明: 自然主義是我的起點,因為它是一種普世語言,不需要教育背景或脈絡也能被理解。起初,學會寫實在起初是必要的;它給予我清晰溝通所需的全部工具。但隨著創作的發展,我開始延伸到其他領域。對我而言,寫實與抽象同樣重要 —— 它們是不同的語彙,卻屬於同一套系統。

 

3812: 你畫中的女孩——或如沉睡美人般的形象——讓人聯想到約翰・艾佛雷特・米萊(John Everett Millais)的《奧菲莉亞》,人物被自然元素輕柔地環繞,框起了亦人性化了整個場景,你是否從米萊的「極致寫實」或其對生命的感傷敘事中汲取靈感?在你作品中,人物的安置方式與周遭自然的鋪陳,想傳達什麼情感或象徵意涵?

 

顏: 我看過米萊的作品,但我不能說它有意識地直接影響了我的創作。對我而言,我畫中的人物更像是一場安靜的葬禮——讓我們的一部分得以死去,好讓更好的一切得以開始,某種程度上也像是一種洗禮。

 

而我希望人物能同時承載多種情感。肖像所承載的象徵意義不該是固定的;它應在每次觀看中轉變,向不同的人揭示不同的面貌。周遭的自然元素並非裝飾,它們呼應著內在的轉變,輕柔地襯托住人物,同時指領向更高的意義。最終,人物象徵著那些超越可見之物的存在,就像我們本身一樣。

 

顏耀明, 《當我望見你的時候》, 2024,  91.4 x 81.3cm

 

3812: 自然主義在 19 世紀作為浪漫主義的反動而興起,拒絕後者的理想化與戲劇性的傾向。然而你的作品卻無可否認地帶有浪漫主義的氣質:夢幻光霧覆映在樹葉之上,溫柔光暈落在人物的臉頰,使觀者彷彿踏入烏托邦式的境地。你是否有意在自然語彙中編織浪漫主義,使兩者得以共存?還是這種融合在你的創作中自然而然地發生?

 

顏: 自然主義或許拒絕浪漫主義的理想方式,但它亦有其自身的理想方式,只是表現方式不同。實際上,兩者的距離並沒有看起來那麼大,它們都依賴高敏感的感知,亦都追求超乎平常可見的事物,技術基礎也幾乎相同。

 

所以我並沒有刻意融合它們,浪漫主義的語調之所以出現只是源自我觀看世界的態度。迷霧、柔光、靜寂——當我試圖描繪內在的答案時,它們就自然出現了。

 

顏耀明,《澤地》, 2025, 布上油彩, 96.5 x 71.1cm

 

3812: 你筆下的人物經常處於夢與醒之間的邊界狀態,彷彿是物理世界與更內在、更昇華的地方之間的媒介。是什麼吸引你描繪這樣的「臨界狀態」?在你的視覺語言中,它承載著什麼情感或象徵意義?

 

顏: 我被這種介於夢與醒之間的狀態吸引,因為隨著我們成長,生命也開始變得如夢般迷幻。我不是想透過人像去講述個人,只是人像無論如何也會帶上個人的色彩;觀者總會為其補上自己所投射的故事。

 

如植物一樣,肉身也是容器,我能談及生命中的更新、順服、靜思。當身子在休憩的時候,必要放下防備,變得坦誠、脆弱——那份坦然,值得被温柔地愛護。

 

3812: 在你最新的作品中,女性形象開始退去,變得更模糊、不再是視覺焦點。這是否是一種有意的敘事推進?是什麼故事軌迹引導你走向這個轉變?

 

顏: 這題我暫且略過吧——我覺得在這裡保留一些神秘感會更好!

 

3812: 你如何看待當代抽象藝術的興起?其往往強調概念,而非具象的直接描繪。你的創作雖與此脈絡有所關聯,但具象元素仍是作品的主體。你是否認為自己的藝術處於敘事、表現、母題或技法上的臨界地帶——介於抽象與再現之間?

 

顏: 抽象的興起對我來說是不能避免的,因為藝術的力量並不在於描繪所能見之事。真正崇高及至不可理解的事物,是無法以直接透過描述承載的。基督只用比喻描述天國,是因為我們需要象徵性的語言來理解那些無法看見的事物;藝術也在這層面上運作,抽象是未見之事的比喻。

 

我一直在尋找界限——這麼多不同的路與風格,到底可以如何推展,同時保持清晰的溝通。我希望這些畫作能夠給予觀者足夠的站腳點去探素作品,同時也給予他們空間去詮釋、反思,帶入自身的見解。

 

顏耀明,《傳脈》,布上油彩,142.2 x 91.4cm

 

3812: 當你試圖描繪「未見之事」的時候,是否曾有過迷失的時刻?或曾感到「未見之境」似乎難以觸及?你是如何突破瓶頸,並讓你能持續於保持創作的流動狀態?

 

顏:
我從未畫過一幅值得畫的畫是關於畫本身的。我很少要為表達什麼而感到困難,當我動筆,一切就流動。真正的困難來自於那些我完全不想繪畫的時候。那是生命中的瓶頸,不源於藝術。繪畫常常像是解構自己生命所發生的一切,有如日記一樣,嘗試用顏料去理解所以。既失敗之,卻成了一幅畫。

 

3812: 自從你與 3812 畫廊開始合作,你迅速成為新生代藝術家的代表人物之一——包括 2023-2024 年的兩場個展(3812香港畫廊及 Art Central),以及同年倫敦 The Treasure House Fair 和「Dreamscape」群展。在 3812 畫廊對青年藝術家的持續支持與信任下,你如何具體地成長並茁壯?你的藝術理念與概念方向如何與畫廊的策展視野產生呼應或契合?

 

顏: 3812畫廊的人實在都很好。他們的支持讓我有空間、時間與穩定去放心創作。這份信任讓我能冒險、考驗自己的想法、持續地發展我的視覺語言,而不必故意迎合潮流。

 

在許多方面,我的創作自然地與他們的策展方向契合。畫廊一直致力於呈現兼具技術紮實與概念深度的作品,亦共鳴於我所追求的方向——感知的探索、世界的建構,以及可見與不可見之間那安靜空間。他們從不規範方向,而是給予我空間去自由進發,亦提供指引、機會與平台,讓作品能遇見對的觀眾。

 

3812: 作為首位開啟倫敦畫廊駐留計畫的青年藝術家,你希望傳遞什麼訊息或印象,為未來將成為倫敦畫廊常設項目的這項計畫定調?

 

顏: 當 Calvin 提出駐留計畫的時候,我問他:「你想要的,是野心嗎?」他答:「是。」

所以這就是我希望帶起的氛圍——一個尋求真誠和勇敢的機遇。如果這個計畫將成為未來藝術家的常見項目,我希望這一步能證明,野心,當與真誠並行時,更能帶出的意義。